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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斯科:称呼的变迁

1998-01-14 来源:中华读书报  我有话说

自从在这片土地上,推翻了沙皇制度,贵族和地主失去了权势和财富,那皇上、王爷、夫人、公主、老爷和阁下的称呼就都消失了。几十年来,在这个以镰刀和锤子为标志的国度里,在人们的交往中,没有了卑躬屈膝,不再需要施礼到地,只有两个称呼:同志和公民。

人们通常都以同志相称,上至位高权重的领袖,下至平头布衣的老百姓。你给你无法谋面的领袖写信,尽可以写“斯大林同志”,虽然在这个称呼前面人们往往都要加上“伟大的”、“尊敬的”等等以示敬爱和小心的形容词。如果你有幸得到领袖或领袖通过工作人员给你的回复,那上面自然也写有同志二字。当然,这同志和同志之间是不同的,他们在权势、官职、地位、财富上的差异有天壤之别。但不管怎么说,这个世界上的第一个社会主义国家,70多年来确是保持了人的称谓的平等。

经过一代一代人的交往,在漫长的岁月中,这个称呼早已沉淀在人们的心灵深处,变成了一种格言,一种信守,一种深沉的希望。如果你不用这个称呼,人们会对你侧目而视。这个称呼里凝聚着一种近乎神圣的东西:共同的事业,战斗的情谊,不绝的扶持。所以,在炮火连天、生死瞬间的二次大战的战场上,战士们是高呼着“乌拉”和“为了斯大林同志”而冲锋陷阵、视死如归的。也许正是有了同志这个称呼,也才有了著名战地记者波列沃依所创造的“苏维埃人”这个称呼。于是,同志和苏维埃人就成了一个具有丰富内含的统一体。

当然,同志这个称呼除了辉煌外,还有其它的一面。如果人们平日对你总是直呼其名,突然有一天极其严肃地称你为同志,这事情就有点蹊跷了。不是追查你历史上的某个问题,就是你行为上犯了大忌,不然就是在对你提出严重的警告:同志,回头是岸!斯大林在和各种各样的“反对派”作斗争时,面对那些他认为大逆不道的对手,他总是喜欢特别强调“同志”这个词。如果有一天人们不再称呼你为同志,而称呼你为公民,比方说,“布哈林公民”,“沃滋涅先斯基公民”,那就是说,你的自由的日子已经屈指可数,也许你的死期就临近了。曾经是这个国家的重要领导人和斯大林的同志的布哈林和沃兹涅先斯基就是在听到带有“公民”称呼的判决后,走上行刑台的。

称呼的这种变迁在苏联三十年代的历史上留下了无法更改的灰暗的一页。在七、八十年代,同志的称呼还存在,可同志们之间的差距就更大了。权贵者开始结党营私,贪污腐化,高高在上,脱离那些他们称为同志的最普通、最广大的老百姓。而到了八十年代中期以后,老百姓要求的是另一种改革,戈尔巴乔夫导向的却是一种改革。这种导向的结果是,同志间的向心力越来越小,貌合神离的事情越来越多,“同志”称呼下的权力和财富暴发的“先生”也就越来越多。

几十年来,在这个国家里,人们在“同志”这个称呼上做了很多的文章,可就是没有想到怎样才能使这个称呼永恒,就是没有想到有一天这个称呼会不存在,使用这个称呼的国家会不存在。

然而,人们毕竟是太习惯于这个称呼了,自然无法想象会有一天彼此之间不再用这个称呼来打招呼。而当这一天真的骤然而降时,他们简直慌乱得不知所措。像是有一道无声的禁令,是有一种迷似的默契,人们突然都不再称“同志”。一时间,在商店里,在地铁里,在电汽车上,几乎很难听一声“同志”的称呼。人们照样往来,可就是听不出用什么称呼。

有一次,我问路,我已问过好几个人了:“同志,请告诉我……”可没有一个肯停下匆匆的脚步。我感到奇怪,我记忆中的俄罗斯人不是这样没有礼貌的。我当然知道,使用这个称呼的国家在这块土地上已经不存在,但我却没有想到这里的人们对这个称呼竟是这样的认真。我正欲再问一个人,只见有个老者走近我说:“同志,你刚来莫斯科?”

“是的。”

“我们这里不时兴叫同志了!”

“那叫什么?先生、小姐、女士可行?”

那老者突然睁大眼睛看着我说:“那不行!那是称呼资产阶级的!没有人会习惯的!”

当然这老者这时还不会想到俄罗斯社会以后几年的发展情况。不过,他的话还是说对了一部分。那就是俄罗斯人确实一开始很不习惯“先生”、“夫人”、“小姐”等的称呼。他们宁肯不用称呼,也不去叫“先生、“夫人”、“小姐”。他们如果听到了这种称呼,不仅感到别扭,而且有一种心理上的不平衡。

在我所待的学者圈子里,人们的心态一开始也没有什么不同。有一次我走进办公室,见到了我的朋友列利丘克教授,我就和他打招呼:“列利丘克先生,您今天要介绍什么情况?”

个头不高的列利丘克扬起头看着我,一双大眼睛在透明镜片后面一眨也不眨。半响,他拉住我的胳膊,让我坐在他办公桌的对面,说道:“闻教授,我们还是教授相称吧。”于是,我和他,和我的那些学者朋友们仍然“教授”相称,每当在学术讨论会上他们要我发言时,总是说:“现在请闻教授讲话!”这些知名的学者过去也是知名的共产党人,现在还是不是,我没有问他们。三年前,我也曾来过这个研究所,那时他们说:“现在请来自中国的闻一同志讲话!”

既然时过境迁,那就入乡随俗吧!

不过,在这个城市里,还是有人继续使用“同志”这个称呼的。和这些以严肃的面孔、正经的言词、依然像旧日那样使用这个称呼的人们,我没有什么接触。我们的偶尔相逢或擦肩而过都是在紧挨着红场的列宁纪念馆的门前。那里经常聚集着三五成群的老太太和老头儿,他们过去是共产党人,现在是各式各样的反对派。他们举着苏联的旗子和列宁像(间或也有斯大林像),在出售自己印刷的各种小报,上面总有列宁的语录,总有抨击现政权的揭露材料,总有形形色色的讽刺漫画。我要是从他们手上接过或用卢布买一张这样的报纸,他们会轻轻地说一声:“谢谢,同志!”这时,我听着这“同志”时的感觉是极端的异样的,是无法用语言来表达的。

当然,历史并不需要同情、哀怨和惋惜。历史只需要正视和承认。人们的称呼在悄悄发生变化,在经历着它自己顺应这个国家发展的变迁,这是需要正视和承认的事实。

有一次,我买了一包东西,在“中国城”地铁站转车。刚走出车厢,就听得身后有个女人的声音在叫:“男人,你停下!”我没有去理会,继续朝出口走去。突然,这个女人赶出来拦住我说:“男人,我叫你呢!这是你的东西……”

我一看确实是我的东西,刚才落在座位上了。于是,我连声道谢。可她却扭头就钻进车厢走她自己的路去了。我这才回过味来,“男人”,她这是在叫我呢!原来是个性别称谓的“男人”成了人们相互间交际的新称呼。我觉得这个称呼极为刺耳,就像一个赤裸裸的人站在众目睽睽之下叫人感到不舒服。但我一琢磨,这个称呼实在是高明,对于男性公民来讲,你不就是“男人”吗?对于女性公民来讲,你不就是“女人”吗?除了性这个特征外,还有什么标准能把社会上的人区分得这么一干二净呢?“男人”和“女人”这种称呼也实在是非常微妙。不管你是什么党派,不管你地位高低,不管你权力大小,你不就是“男人”和“女人”吗?这个称呼是灰色的。也许这灰色正掩盖着人们对当前社会、对现实的看法。我真佩服第一次使用了这个称呼的人,这真是俄罗斯式的聪明和幽默!

在莫斯科的有钱人的圈子里,是最早使用“先生”、“夫人”、“小姐”这些称呼的。对他们来说,他们已经不仅仅是“男人”、“女人”了。他们的财富和权势使他们的头上多了几圈迷人的光环,因而“先生”、“夫人”、“小姐”的称呼也就多了些酒色财气。在如今的莫斯科,外国的、合资的、本国的大公司越来越多,穿名牌服装的董事长、经理和高级职员们也多如牛毛,因而“先生”、“夫人”、“小姐”的称呼也就满天飞,并且越来越光彩了。(摘自《解体岁月》,北方文艺出版社即将出版,闻一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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